來談談關於巫的一些己見

近期在六月份我們迎來了一個盛大的巫師祭活動，當然啦我本身並非傳統巫術的巫師，而是現代巫術的巫師，所以僅能以自己的看法、自己的想法來輕鬆的暢談一下關於巫術的一些己見。

巫，在古代的文字象形之中，是一個等臂十字的象徵符號，這個十字的由來眾說紛紜，有些人認為這是古代巫者祭司的祭器、兩個相交疊的玉器、也有些人認為這可能是某種請示神諭的占卜器具、更有些人認為這是某種標記與度量的量測工具，暗喻著靈巧聰慧的持有或使用者，就像許多古代神像會以手中所持有的權杖或器具、又或者是身上的裝飾與形象來象徵其神性特質。

而我本身則是被這個神祕的等臂十字給深深的吸引，因為它不只出現在巫的古文字之中，讓我們從比較宏觀的角度來看，這個十字的象徵符號，也出現在世界各地的古老傳承之中，衍生出了各種不同的變體，或許這可以幫助我們，窺探到隱藏在這個等臂十字的象徵之中，有著如何的意義暗流。

首先，這個符號最為有名的一個變體，自然就是所謂的「太陽十字（Sun cross）」，太陽十字這個符號，經常出現在歐洲新石器時代至青銅時代的壁畫與藝品之中，在許多殘留下來的符號與象徵之中，似乎隱隱表現出當時有著一種非常強烈的太陽神信仰，太陽在天空的移動被視為是神駕著太陽戰車橫越天際的行為，也因此承運著太陽光的輪子，成為神聖的象徵，其輪軸與圓形的輪框被用以象徵太陽。

而圓輪其中的四個輪軸，暗喻著四個方位、也暗喻著日出、正午、日落與午夜，也就是太陽移動的四個關鍵位置，甚至還可能意味著一年的四個季節，由此標記出人類在時序循環之中的重要極點。

而在古代中國的青銅器也時常出現類似的亞字紋、甚至以亞字形作為大型墓葬的形狀，有說法認為銘文之中的亞字意味著某種官職，也有學者認為亞字反映了古代人的世界觀，它體現出四方空間的意象，甚至影響了古代人的建築觀，意味著祭祀場所、宗廟、古代的聚落；

而讓我們瞬間把視角拉到拉到古埃及，我們看到一個古埃及的象形文字——Niwt，它的意思是「城鎮」，我們可以看到象徵城鎮的符號是一個圓形中間有著交叉的路徑，看到這個符號，我們會做怎樣的聯想呢？

圓圈就像城牆提供了無微不至的保護與圍繞，而交叉的路徑在某些說法之中，代表著城鎮內部的通道與路徑，也意味著這個圓涵蓋了這一方天地的四個方位，在這裡我們又看到了一個有趣的暗流隱隱呼應著。

而這個太陽十字還有一個變體，就是「卍（Swastika）」，這個符號出現在東西方的各種古老文明之中，也大多都具有太陽、光明、循環、孕育、和諧與祥瑞的意義，例如在祆教該符號意味著太陽的永恆運轉、無限創造力，在印度教中意味著賦予知識、美善與生命的太陽神蘇利亞（Surya）。

而在蒙古薩滿教之中，卍被稱之為Khas，有些說法認為遠古時候的人們，為了準確地尋找到方向，他們必須具有藉由星辰位置來導航的知識，而卍字很可能就是來自於北斗七星在不同的季節之中，環繞著永恆不移的北極星的四個位置而形成，也因此卍字被認為是宇宙的象徵。

而它的象徵意義遠不只如此，有些學者認為這個出現於史前歐洲的太陽十字與卍字符，在後來與主神奧丁、尤其是雷神索爾產生密切的關連，被稱之為Fylfot，據推測可能是因為這個卍字符本身帶有火炎與光的特質，與雷霆電光之神的特性產生連結，再加上索爾本身就是非常受到愛戴與歡迎的神祇，人們藉此符號象徵索爾的雷神之錘，祈求索爾的庇護與祝福，而這個符號的一個變體（矗立在四方的神錘意象）就跟巫的甲骨文一模一樣；

而說個很有趣的巧合就是，在台灣賽夏族之中有一個符號跟卍字符幾乎一模一樣，被稱之為雷女紋，是為了感念雷神之女下凡為人類文明進步的付出，而以此符號象徵祂。

接下來呢，我們再來看看另外一些與等臂十字相關的符號，首先是在後世被稱之為敬畏之盔（Ægishjálmur）的知名符號，它是末端分岔的十字，與這個符號相關的元素，最早可追溯到溫查文化，在溫查文化中，卍字符與太陽輪十字非常常見，而這個末端分岔的十字，很可能是這一類等臂十字符號的一種形變，在那個時代的古文字之中，這種類似樹枝開岔的文字，像是如尼文Algiz的字形很常見。

而在後來，這樣的符號經歷了更為複雜的形變，被賦予了Helm of Awe（敬畏之盔）的意義，而這種八臂或四臂的形式，也成為形成許多不同用途的符號的基礎結構，例如Veiðistafur、Holastafur、Vegvisir、Þjófastafur……等等，形成了具有濃烈風格的符號形式。

而說到對於這個等臂十字較為繁複的表現形式，納瓦霍人（Navajo）美麗的沙畫肯定是相當耀眼的一環，這些沙畫表現出納瓦霍神話之中的特定情境，而其中有部分的沙畫結構，勾勒出它們對於這個世界原初且純粹的觀點，四個方位標示出太陽的位置，也標示出生命的不同關口，從新生到茁壯、從孕育到消亡，然後再度回歸新生。

在我們稍微看過其中一部份古代傳承對於等臂十字所可能蘊藏的意義之後，我們回過頭來整理一下自身的思緒，這個等臂十字，在我們看到它的第一眼，會產生怎樣的聯想呢？

第一個瞬間，我們會發現它標示出某種四重的存在或概念，它可能是四個方位、可能是四個季節、可能是太陽在一天的四個位置與時辰、更可能是生命的四個階段，人類是生存在因果時序與空間方位之中的生命，我們以這樣的結構來認知我們所身處的現實，十字結構帶有一種聚焦與定位的特性，意味著我們透過這四重的結構來校準自身的認知、自身的狀態與自身的位置。

還記得巫的甲骨文，也被認為與某種標記與度量的量測工具對吧，「量測」本身就是一種協助我們精準的確認事物的型態、距離、體積、甚至是發生的先後順序、因果關係的一種工具，而巫被認為是持握這份智慧與靈巧之人，英文之中的wizard也帶有聰慧靈巧之人的意義在，而這份聰慧靈巧被用在洞悉、體悟、感受、聯繫巫者所生存的那個時空情境的「律則」，從而不斷的校準我們的狀態趨近於這個「律則」。

而這個「律則」是什麼呢？看看那個等臂十字的平衡、看看那個卍字形的流動、也看看分岔十字的開展，這些圖騰所隱隱透露的寓意，就是對於這個律則的「轉拓與象徵」，而我們都是在用自己的意志與力量，與這樣的動態平衡共舞，將自身編織進這股流動之中，並從中開展自身的存在。

事實上，眾生萬物都是以自身的方式參與其中，每個存在都有屬於自身的意志與生存之道，這讓我聯想到卍字，又被稱之為「萬」的意義之所在。

而巫者則會與自身所處的時空情境之中的許多意志與力量合作，從當地的氣候、地形、動植物生態——到當地的歷史、文化、故事、傳說、神話、先祖，這些盟友一般的存在，都以自身的意志與力量參與這天地之間的萬象流轉，我們透過與這些盟友的聯繫與傳承，而學習或仿效祂們的意志、借用祂們的力量特質，協助我們投入這個律則的動態平衡之中。

當然，你我都是凡人，我們所能探觸到的，也只是這個律則——甚或是巨大命運之流的其中一小部分，每個文化都會因為觀點與傾向的不同，創造出自身的世界觀，那是之於他們的那個時空情境之中，所必然會開展出來的思想與意志，而這些思想與意志、以及環繞著它們建立的儀式與實踐工作是某種「靈巧的工具」，用來幫助我們理解甚或參與這個世界背後蘊藏的巨大律則。

我們也只能從中摸索，來探觸到屬於自身的道途。

相信有過信仰工作經驗的人們都很清楚，神靈並不總是回應你的禱告、儀式並不總是能勾起力量的漣漪，甚或者心願與祈求常會伴隨著難以負荷的代價顯現，是我們的意志不夠強烈？還是我們尋求的神靈不夠強大？又或者是我們用的咒物、媒介或儀式不夠強力？

又或者，是這個意願對你的生命進程本身是一種毒害？是你在一時情緒與慾望的衝動與反射之下的失衡與膚淺行徑？它牴觸了你原本應該參與的「卍」？它觸發了一系列「回復平衡」的反噬過程？

儀式工作是綿長且連續的聖與凡、全與一之間的對話，事實上即便不透過儀式工作，我們也在透過自身的意志與力量來參與這個巨大的流動，我們的經歷、我們的選擇、我們的錯誤、與我們的成長，帶我們走到了這一步，當我們可以以比較全然聰慧的眼光來看待自身的生命時，我們也能從這樣的精神眼界來校準自身，而不光是我們，就連我們身邊的一切存在，也正在以自身的努力參與其中。

試想，如果透過某種秘傳的儀式、或崇拜某個神靈，就能讓自己所求所欲的一切如願、而自己看不順眼的一切消失毀滅，那大家就都不用努力啦，每個都來學這個儀式或拜這個神就可以了，但事實並非如此，沒有百試百靈的咒語、也沒有滿足你一切祈願的神靈。

當然啦，請記住你我都是凡人，我們無法一眼洞穿這個巨大的命運之流背後的奧秘、也無法輕易地為任何的經歷與情境下一個膚淺的定義，當我們透過特定的意志與力量來開展自身的影響力與意願時、當力量之流湧入自身的儀式工作時、當我們的所求如願時，那不必然是件好事——

事實上它不好也不壞、不善也不惡，它就是力量的餘波，正因如此我們才要戒慎恐懼，因為很多人會認為那是自身的法力無邊，但事實上只是宇宙讓它發生了，並且它會擾動後續一連串的反響與漣漪，如果在這裡產生了自我膨脹，我們便會與特定的意志或力量產生強烈的認同，這會導致你的界線產生裂痕，迷失在力量的激流之中。

或許，在面對這個巨大的律則之前，我們每個人所相信的部分都不太相同，有些人追求平衡與全然、有些人渴望救贖與庇護、有些人崇拜力量與權威、有些人意欲控制與掌握，但我們面對的是同一個世界，這個世界不會因為我們用了什麼儀式、或信了什麼神，而賦予我們什麼特權讓我們可以為所欲為，我們所擾動的平衡，都將以某種方式反饋到自身身上。

的確，在黑暗且艱難的年代裡、在那個需要與天爭命的時空背景之中，人們迫切的祈求與心願，會使得某些強烈且極端的神靈與力量的象徵顯現，也會形塑出某些激烈且迅猛的儀式行為，但那是應運著那個時空情境所衍生的反制力量，換句話說，就是「處在天秤另一端」的力量，它最終的目的是為了「制衡」，而非恣意妄為的放縱於慾望或情緒之中，那只會招致自身的毀滅。

人都有欲求與渴望的事物，但人若過度的聚焦於自身的情慾與私心，甚至為此不擇手段，那麼終究無法自那一點「自我的中心」，真正的朝向四方開展出來，體會到這一切不只是關乎於自己，也是關乎於身旁萬事萬物的動態平衡。

一旦我們能開始看見除了自身之外的力量動態，透過這些對於巨大律則的轉拓，透過這些儀式工作與世界觀的引導，深深的紮根於我們所生存的大地之中，有意識的參與其中，認識這片大地、服務於大地、照料在大地上生存的人們、動物與植物、禮敬大地的神性化身時，我們會受到調整與校準，從而找到自身的平衡與位置，就像是那個等臂十字的中心點一般，我們與大地之上的一切意志與力量相連相繫，服務於更巨大的平衡之中，你將穩健的立足於你的生命場域之中，從而一個綿密的生命之網被編織成型。